烽成了雁然心口的瘤。她对镜剖开了自己的胸膛,就把他生生地摘除了。当她和他之间隔了迢迢的山水,当她安静地坐在多伦多嘈杂的街车里,他的声音偶尔会突然地从她的颈后温存暖人地吹拂过来。每当这时,她的两只紧紧地握持在一起的手便会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她知道那不过是因为心痛罢了……

 

 

 

 

 

 

 

 

几年来,她在家人的心目中,是悬在远方天空的星,现在这颗星突然坠落在眼前,岂不是要把他们知足顺遂的日常生活砸出一个黑洞?

 

 

 

 

 

 

 

 

 

她哭得累了饿了,并不去点火煮饭,而是打开了电脑,开始打字:“我的歌喉喑哑,但在漂泊的途中,我依然拉起了滴血的心弦;我选择了我的方式向世界倾诉,从此点燃生命的灯火抵御黑暗……”

 



  无人倾听 

 

曾晓文

 

 

多伦多夜的沉静被街车咣当咣当地撞击铁轨的声音打破了,于是早晨便从起点站出发,开始了它回归黑夜的缓慢旅行。雁然坐在街车上,合着眼。每隔三五分钟,车停下,车门开启,关闭,接着车又开动起来,如此周而复始。婴儿委屈地哭泣,老人力不从心地喘息;一条狗有些放肆地叫了两声,有人推着一辆自行车从她身边走过;后座的两个女人叽哩咕噜地说着俄语,从身边女孩的随身听里传出了碧昂丝的歌。在这林林总总的声音中,她还是清晰地辨出了烽的声音。烽从她背后把下颏压在她的肩胛上,双手轻轻地环着她的腰,温存暖人地说:

“其实我心里疼的只有你……”

央街到了,她下了车。深秋的风呼叫而来,终于把她完全唤醒。穿越街道时她有些踌躇,一辆黑色丰田车便鸣着笛从她面前箭一样穿过,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她六岁那年一个人在老家的街上险些被马车撞倒,从此一直害怕单独过马路。当她长到了十八岁,考上了离家三千多里之外的大学,她的妈妈并不担心她会荒疏学业,或者早恋堕落,只是担心她没有足够的勇敢一次次独自穿过滨海城市里车水马龙的街道。多年后在芝加哥,当她第一次和烽一起准备穿过运河街的时候,烽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她小小的手立刻依依地贴紧了他的掌心,一滴泪竟从她的眼角倏地溅了出来。烽转过头,并无言,只以诧异的目光询问。

“芝加哥的风,这么容易让人落泪。”她说。

  雁然走进了“电声公司”的会议室,发现里面早已喧喧嚷嚷地坐满了等待接受培训的新电话推销员。她在多伦多求职近百天,终于在这家专门承揽电话推销业务的公司里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时薪九加元,稍高于加拿大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

四五十个新电话推销员来自十几个国家,肤色由黝黑渐次过渡到乳白。有人西装革履,也有人圆领衫牛仔裤。最年轻的还在读大学本科,而最老的是早已脱光了头发,退休了的汤姆。

一个健壮的留络腮胡子的印度人,穿黑衬衣,系灰领带,大步跨上了讲台,横扫了一眼台下的国际杂牌军,说,“我叫塔潘你们的顶头上司从今天开始我会站在你们背后辅导你们帮助你们我要在三天之内把你们培养成多伦多最优秀的电话推销员。当然做我们这一行是要讲业绩的如果在一个星期之内你们拿不出销售成绩来你们也知道公司的大门在左边自己走开就是了。”塔潘操一口印度音浓重的英语,说话语速飞快,句与句之间没有间断。

汤姆举起了手来。

塔潘把脸转向了汤姆,“有问题就问吧,要简短。”

“你期望我们达到什么样的销售业绩?”

“平均每个小时必须至少打十三个电话推销出两个半保险。”

“人事部的经理在面试时告诉我,公司的要求是平均每小时推销出两个保险。”

“我不管人事部的经理说什么我是你的顶头上司我的话就是命令。” 塔潘的口气森冷。

“可公司管理阶层总应该有统一的口径吧?” 汤姆似乎想要引起辩论。

“好了,” 塔潘不客气地打断他,“这不关你的事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要关心的只是如何抓住你们的客户千方百计地说服他们购买你的保险,就这么简单!明白了吗?”

人群中有人点点头,而大多数人面无表情。

“你们不可以这样死气沉沉的!你们是电话推销员要积极主动精力充沛声音洪亮充满热情,我再问一遍你们明白了吗?”

于是大家齐声喊了一句:“明白了。”

塔潘黝黑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丝笑容:“你们将会发现这场推销的竞赛充满着快乐我会不停地鼓励你们奖励你们给你们买匹萨巧克力还有果汁!”

“哇!”人群中发出了一串赞叹。

接下来塔潘给每个电话推销员发了一份讲稿,开始向他们介绍加拿大诚信银行的产品:活期账号透支保险。这项保险的基本内容是诚信银行允许客户透支自己的账号而不对其罚款,透支额从五百元到两千月元不等,但客户每月需交两元钱保险费。当然了,羊毛出在羊身上,银行对客户透支的钱要收21%的年息,并且要求客户在两个月之内归还。

透支保险显然是为穷途末路的人设计的,比如自己,雁然想,有钱人哪里需要透支银行账号呢?可惜她不是诚信银行的客户,不然可以先卖给自己一份保险。

“你们在听我讲解保险和推销技巧的时候一定要专心因为明天你们开始打电话你就会发现我的忠告使你们受益无穷,”塔潘提高了嗓音,“那个坐在第二排穿黑衬衣的,你在想和透支保险有关的事情吗?” 塔潘的手指点到了雁然的头上。

“是的,”雁然语气肯定,“绝对有关。”

“公司付钱给你们你们人在心也要在这里!我们要打好这场推销战役要让诚信银行承认我们是最好的电话销售公司我们要从他们手上拿到更多的合同两天之后就是战役的开始你们准备好了吗?” 塔潘解开衬衣的袖扣,把自己的两只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

推销月费两元的透支保险也是战役,雁然想,看来走到哪里都逃不脱战役。

培训结束后,雁然刚一进家门,就接到了“宇宙电话公司”的女推销员的电话,对方试图说服她使用“宇宙”的长途电话服务。

 “我很少打长途电话。” 雁然说。

“这不太可能吧?”女推销员尖细的充满惊讶的声音钢针一般刺痛了雁然的耳膜。

“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的家人,朋友不会都住在多伦多吧?”

“他们都不住在多伦多。”

“你居然很少给他们打电话?!” 女推销员的反问甚至透露出了怜悯。

“我没有义务和你讨论我的个人生活。”

“如果你打长途的话,我们公司不收月费,每分钟只要七分钱,这样你每月可以省很多钱。”

“一个电话都不打是不是最省钱?再见。”雁然挂断了电话。

她的确很久没有打过长途电话了。她倒是有两三个朋友在美国,但他们热衷于攀比房子的大小,和汽车的档次,和捉襟见肘的她自然也就找不到了共同语言。她到了多伦多之后,除了给她妈妈打电话报了个平安,就一直沉默着。家里人对她的离开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惋惜。妹妹瑜然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一直在一家银行工作,事业可谓一帆风顺。一年前瑜然和妹夫打算买一套三房一厅的房子,然后把爸妈接到北京同住,可是钱不够。雁然就把自己在美国几年的积蓄给瑜然寄了去,也算对爸妈尽了孝心。不料她很快被公司裁掉,随烽回到了大陆。她住进了瑜然家的客厅,整日收听妈妈的唉声叹气。几年来,她在家人的心目中,是悬在远方天空的星,现在这颗星突然坠落在眼前,岂不是要把他们知足顺遂的日常生活砸出一个黑洞?

雁然象一个笨拙的孩子,手里攥着一个五彩的生活魔方,无论她怎么努力地七扭八转,都无法把魔方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案来。她从小就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女孩。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她的个头比同龄的女孩高,而那时同班的男生总把目光投注在几个娇小玲珑的女孩身上。等到了十八岁,别的女孩都长高了,全身上下变得耐人寻味了,而她似乎还是一层未变。她既不能歌,又不善舞,唯一的爱好就是读小说。她在大学里学的是教育,留学美国后发现自己并无就业出路,就改学了电脑。等她毕业的时候,电脑业的气势已如滚滚东流水变成了池塘里的泡沫,她勉强在一家软件公司找了一份做测试员的工作,似乎办公椅还没有被她坐热,她就又忙于在求职网站上张贴简历了。她在大陆呆了半年,终于明白大陆已进入了“美女搭台,经济唱戏”的时代,而既无芳容,又过了芳龄的她,在人才中心坐坐冷板凳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就象赌场里的一个运气糟糕的玩家,庄家发到她手里的牌永远不是她想要的。

 

三天之后,雁然坐到电脑前,戴上耳机,开始了和她的第一个从未谋面的客户的谈话:“你好,请问杰克·史密斯先生在不在家?”

“我就是杰克·史密斯。”

“你好,史密斯先生,我是雁然,是代表加拿大诚信银行打来的。诚信银行现在为你提供一份帐号透支保险,给你两千元的信用金供你使用。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看看这份保险会不会使你受益,帮你省钱?”

“对不起,我不感兴趣,再见。”

史密斯先生挂断了电话,雁然飞快地将代码13输入电脑。13代表客户挂断电话,没有销售成果。13从来都不代表幸运。

“电声公司”使用的是自动拨号的软件。当她按一下输入键,下一个客户玛丽·卡斯隆的资料就自动地跳到屏幕上,而耳机中“哔”地一声响,卡斯隆夫人的声音已经在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了。

雁然立刻说:“你好卡斯隆夫人,我是雁然,我是代表加拿大诚信银行打来的。诚信银行现在为你提供一份帐号透支保险,给你一千五百加元的信用金供你使用。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看看这份保险会不会使你受益,帮你省钱?”

“我从来不会通过电话购买任何东西的,如果我要买保险,我会到我家附近的诚信银行的分行去买。”

“可是帐号透支保险只通过电话销售,你到分行去申请要等大约两个月才能申请得到。”

“那就算了吧。” 卡斯隆夫人挂断了电话。

雁然输入代码07,代表客户从不通过电话购物。按输入键,拨下一个号码,电话无人接听;再拨下一个,听到的是电话留言。

“大家注意了在挂断前一个电话和拨通下一个电话之间你们所用的时间不可以超过三秒钟你们要节约时间争取和更多的客户通话。”塔潘在两排办公桌之间的通道上一边疾走,一边叫嚷。很快他风风火火地在过道的尽头竖了一块黑板,用来登记每个推销员的销售成果。他双手高举过头顶,似乎要引起全体推销员的注意:“你们卖出了保险,就举起手来。”

雁然的下一个客户是克莱夫先生,一个声音苍老嘶哑的老头。老头不等她做完自我介绍,劈头便问:“你是电话推销员?”

“是的,我是代表诚信银行打来的。”

“你难道就不能找一份别的工作做做?我最恨电话推销员。我刚刚接到一个保险推销员的电话,建议我换一个人身保险,简直是狗屎!我现有的人身保险都不想再保,我死了还管身后的事?!” 老头咆哮了起来,“现在你又来了,我不需要什么倒霉的透支保险,我帐号上有足够的钱!为什么扰乱我的安静?你去下地狱吧!”

“如果接一个电话可以使这世界少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你不肯做吗?”雁然问。

老头一时无言以对。

雁然首先挂断了电话。

空气变得越来越燥热了。一百多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操着不同口音的英语,同时对着话筒讲话,每个人嘴里呼出的热气足以使空调失掉作用了。

雁然对不同的客户一遍遍地重复着讲稿上的话,仿佛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但不幸地是她还有感觉。“去下地狱吧!”老头的吼声在她耳边回响着,一遍遍抽打着她的自尊。

 “雁然,你还在等什么?播下一个!” 塔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背后。

接电话的是福克先生,一个声音随意但不失礼貌的年轻男人。雁然照例向福克先生介绍保险的内容,接着问他:“你最近有没有写过空头支票?有时候你会不会忘记自己帐上有多少钱?”

“我写过一张。”

“你被银行罚款三十块,是不是?”

“是。”

“如果你的帐号有保险,你就不会被罚款了,你的信用也不会受影响,而一年的保险费才二十四块,这样你反倒省钱了,又没有了后顾之忧。你觉得是不是买了这个保险比较好?”

“那就买吧。”

“我今天就把保险加到你的帐号上,银行会按月从你的帐号上扣除两块钱保险费。”

“没问题。”

终于撞到了一个买主。雁然核实了福克的家庭住址,出生年月,算是卖出了一份保险。挂断了电话之后,雁然举起了手来。

“做得好!”塔潘用他的大手掌用力拍了拍她的肩头,象是一个教练鼓励自己的在比赛出了好成绩的运动员。

这是一场用嘴奔跑的比赛。雁然迷失于声音的森林了,暴怒的如虎啸,呱噪的如蝉鸣,偶尔也有几声甜美如百灵的歌吟……几个小时之后她的喉咙就开始疼了,她象一条树丛中的鱼,呼吸变得困难。

休息的时候雁然在餐室里认识了电话推销员路易莎。路易莎和她年纪相仿,不过体重足足有她的两倍。路易莎蓬乱的头发,身上皱皱巴巴的墨绿色晴纶套头衫,和无型无款的纯棉运动裤,泄露了她的生活的窘迫和对自我形象的无所用心。

“感觉怎么样?” 雁然问。

“很累。今天是我做了十年家庭主妇之后第一天上班。”

“真的?”

“我心里一直惶惶的,因为我的两个儿子今天放学要自己走路回家。”

“他们的父亲不可以去接他们吗?”

“我不愿意让他去接。我现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还要工作,实在不轻松,而且电话推销员的工作也很难做。”

“岂止难做?还惹人厌烦。我昨天在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很多美国人早已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列入了拒绝电话推销的名单上,但AT&T的电话推销员仍然打电话给这些人推销长途电话服务,FCC准备对他们非法打的每一个电话罚款一万元。”

“电话推销员浪费他人的时间,侵犯他人的隐私权已经引发了公众的愤怒。” 路易莎最后叹了一口气说。

下班后,雁然在中心地铁站嘈杂的人声中意外地捕捉到了二胡曲《二泉映月》。她寻声逆流而行,全不顾其他乘客的抱怨。拉二胡的原来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国男人。男人穿一件松垮的毛衣,一条破旧的牛仔裤,一双溅满了泥点的旅游鞋。他闭着眼,拉得忘情而投入,神色中还有几分无奈和几分不羁。在他脚边的一个小铁罐里躺着几枚孤零零的硬币。铁罐旁摆了几盘CD,那大概录制了他的演奏吧。

雁然突然有些羡慕他,因为他可以在笛声中诉说,而她全天和上百个陌生人在电话里交谈,却找不到一个渠道倾诉自己。她记起俄国作家契珂夫写过一篇小说,叫《马夫》,讲的是一个孤独的马夫找不到人谈心,最后把全部的心事就对自己的马讲,而讲过之后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契珂夫或许也是孤独的,但他在马夫对马的讲述中宣泄了自己的孤独。

可惜雁然没有一匹马,甚至也没有一只猫,或者一盆植物。

这时却有一句话,仿佛深藏在她脑海中的一只海豚,突兀地竖了起来,惊起了无数思绪的水花:

“我的歌喉喑哑,但在漂泊的途中,我依然拉起了滴血的心弦……”

 

几天之后,当雁然正对着话筒向一个说一口乱七八糟英语的越南人介绍诚信银行的透支保险时,她听到了背后的一阵骚动。回头望望,发现大约有二十几个电话推销员从座位上站起身,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

这时恰巧到了休息的时间。雁然匆忙地和电话另一端的越南人说了再见,她原本也没有指望向他兜售出保险。她在办公室门口碰见了路易莎,“怎么回事?”

“被塔潘炒了鱿鱼,销售成果不佳。”

“可你前两天做得不错。”

“今天运气很坏,到现在只卖出去了一个。”

“可今天的工作时间还没有结束!”

“塔潘说公司每小时的收入必须超过工资支出,所以他等不到下班时间,就必须让我们这二十几个人走人。”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小儿子昨天得了流感,所以我今天精神不太集中,也没有什么推销热情。”

“那你明天可以在家照顾他了。”

“可是谁来付月底的那些账单呢?” 路易莎象是自言自语。

雁然陪路易莎走下了电梯,“我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起喝一杯咖啡吧。”

路易莎木然地点了点头。

雁然给自己和路易莎各买了一杯咖啡。

“再去找找别的工作吧。” 雁然说。

“当然还要找。没想到工作这么不容易,在家里这些年我都忘记了工作的滋味了。我前夫在一家软件公司做销售经理,他以前对我说过,做推销工作非常辛苦,我都没在意,现在我才理解了。”

几天前我接到过推销电话,那时我的态度还非常冷淡,直到现在我处在了电话的这一端,才理解了电话推销员的感受。”

“你现在理解了,还不迟,但我现在理解了我前夫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太迟?爱是可以回头的。”

“他不会回头了,因为是我把他赶出家门的。今年夏天我带两个儿子去蒙利尔看望我的父母,后来因为我的小儿子想念他的小狗,我们就比原计划提前了一天回家。儿子说他要给他爸爸一个惊喜,你知道我前夫一向很疼他的,我也就没有打电话通知我前夫。等我回到了家,走进了我们的卧室,发现我前夫和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躺在我的床上。你能想象我当时是多么震惊吗?我的整个家庭,整个世界都在那一瞬间倒塌了。”

“我真抱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也许你前夫只是出于好奇,况且在这里同性恋或者双性恋都能得到一些鼓励。”

“他说他是出于孤独!天哪!他和我同床共枕了十一年,他居然说自己孤独!”

“也许他承受了一些生存压力,你没有留意到,也许有其他原因。”

“我永远都不能理解男人。”

“路易莎,你说对于人来说什么是最难的?不是双脚踏上月球,不是发明个人电脑,而是理解别人。” 雁然看看表,从座位上跳起来,“对不起,我要回办公室了,不然我就是下一个被炒鱿鱼的了。”

路易莎似乎有些轻松地和雁然道了别。雁然没有料到路易莎会对自己讲她婚姻生活中的隐私。是不是向陌生人倾诉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解脱?

 

雁然似乎也是不能理解男人的,尤其是象烽那样声调温和的男人。

五年前她从纽约州转学到芝加哥,预先想找个中国人了解一下租房子的情况。她的一个老乡的朋友就给了她烽的电话。当烽的声音第一次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她突然发现原来芝加哥才是她向往了许多年的城市。

关于一座城市的记忆似乎总是和某一个人联系起来的,而生命无非是在几座城市里留下的一些记忆。她的关于初恋的记忆留在了她读大学的滨海城市。当她的男友扬因毕业分配时未能和她分在一起,而宣布了他们的恋情无疾而终时,她只是在心里淡淡地存了怀念,就象在河里随意地植几株柔软的水草。

当雁然第一次见到烽时,发现烽的外貌并不出众,神情中有一种学生般单纯和自负,但他的声音总是丝丝渗透了温和。烽的生活当时正处于不尴不尬的阶段。他与他的太太已因感情不合分居,但因为他太太随他一起申办绿卡,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