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維安在美國的最後一天

 

 

曾曉文

 

維維安夢著,又似乎醒著。她化成了一朵渺渺搖搖的白色火焰,躺在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湖水中。湖水變幻不定,時而是清碧的,時而又是污濁的。風裹著浪湧來,可風和浪不能阻止她的燃燒。

她想把自己燃盡,了無痕跡地融入水中,可是水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卻一次又一次地托起她……

  她終于睜開了眼睛。

 

這是波士頓七月里一個平和的日子,維維安在美國的最後一天。明天,一只金屬的飛鳥會載著維維安回大陸。母親前些日子從她住的高層蹣跚下了樓,坐在樓下的花壇邊曬了一會兒太陽,結果就再沒有力氣爬回去,從此臥床不起了。母親守寡二十幾年,把她和哥哥養大,纍了,老了。現在到了她和母親交換位置,由她照顧母親的時候了。何況她也纍了。

她已不再是一隻夏天的飛鳥。

她在淋浴之後挑選衣服的時候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穿上了一條有領無袖的黑連衣裙。裙子剪裁合體,還未長過膝蓋,再配一雙細高跟的黑皮涼鞋,給她添了幾分孤傲之氣。

當她走進了森威特公司的大樓時,她在牆鏡中看了看自己,发现臉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神情,無喜,也無悲。森威特的女接待員已不再是維維安熟悉的那個常年把指甲塗得猩紅的金髮女孩。新接待員很快接通了楠的分機,通知楠有一個她的朋友在前台等她。

維維安幾年前剛搬到波士頓時就认识了楠,很快便和她成了朋友。那时的楠似乎永远是留一头无忌的短发,穿宽大的T恤,和每条腿被钻了三个洞眼的牛仔裤。楠带維維安去看电影,在不同的放映厅里钻来窜去,花四美元看五场电影;她教維維安滑雪,特地選又高又陡的山坡衝下去,還要一路尖叫。

楠雖然比維維安早一年来美国,但因轉專業學計算機,比維維安還晚畢業了一年。那時已在森威特工作的維維安向自己的老闆推薦了楠,很快楠就成了她的同事。維維安做的項目技術挑戰性比較強,不能很快為公司賺錢,幾個月前公司爲了節約開支就取消了這個項目,把維維安所在部門的全部員工都裁掉了。

維維安覺得生活有時象在廟里抽籤,這一回她抽到的是下下籤,而楠抽到了一副上上籤。

现在的楠是洛凯新婚的妻子,而洛凯是曾和維維安同居了四年的情人。

維維安一看到楠,立刻捕捉到了她脸上惊惶的神情。楠已把头发留长了,还把额前的发染出了几缕莫名其妙的金黄。一条棕色丝绸的短裙裹在她身上,窘窘的,似乎有十二分的不情愿。

洛凯喜欢长发短裙的女人。女人为了男人舍得改变自己,女人天生就有这份慷慨,或者说愚昧。

为什么用这么挑剔的眼光看她呢?維維安暗暗地问自己,就因为她成了情敌了吗?

“維-維安,你有事吗?”楠一边问,一边转过头去看公司的女接待员,似乎擔心女接待員看穿她和維維安的關係。

“我不是来吵闹的,” 維維安淡淡地说,“只是来和你告个别。”

“那麽我们到楼下的咖啡厅坐坐吧。” 楠急急地说。

 

宽敞的咖啡厅空荡荡的,没有了她全盛时代的生气和芬芳。在过去的半年里,森威特的一半員工被裁,剩下的一半每日加倍努力工作,谁有心情慢条斯理地品味咖啡呢?

維維安和楠买了咖啡之后,拣了座位坐下,就像陷入了湖中的一座孤岛上。

“我带了一件东西给你。” 維維安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個用银亮的礼品纸包得整齐的盒子,遞給了楠。楠惴惴地接了过去,似乎擔心里面藏了一条毒蛇。她打开看了,原来是一个精巧的中英文电子词典。

“前几个月我在唐人街买的,一直没有打开用。明天就回国了,大概也沒必要把英语搞得那么清楚了,还不如送你做个纪念。” 維維安说。

“我没准备什么礼物给你,”楠说,”

 “我的行李够重了,再多一张纸我都无法忍受。”

“洛凯今天晚上會給你送行,我因爲公司要加班,就不能去了。”

“看來只有我來和你告別。”

楠用勺搅了搅咖啡,然後兩眼盯著杯子里細微的漣漪,問,“你會恨我嗎?”

維維安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

四個月前,維維安和洛凯之間發生了一次小爭吵,隨後洛凯就離開了他們同居的公寓,並在第二天趁維維安不在的時候搬走了自己的東西。維維安並沒有因爲和他爭吵而責備自己。兩個失業的人整日面面相對,如果不發生一點爭吵,他們大概也就不是凡人了。

過了不久,維維安便聽到了洛凯和楠的結婚的消息。她的反映是一悲一喜。她和洛凯就像兩片蘆葦,站在一起似乎是一道風景,但并不能相互取暖風來了,兩個人也就各奔了東西,空留下几聲嘆而已。而讓她喜的是和洛凯結婚的人是楠,而不是莉蓮。她寧可把洛凯交給魔鬼,也不願把他還給莉蓮。

莉蓮是洛凯的前妻。

“我恨你什麽呢?” 維維安反問楠。

“我想跟你解釋一下,以前我在你家裏和洛凯經常下圍棋,那時候我們之間沒有什麽。”

維維安從未看過楠象此刻這麽尷尬過,“我知道的,洛凯他後背有幾根肋骨,我是數得出來的。過去的事不提了。” 維維安口氣里有著明顯的安慰,倒好像被抛棄的人不是她,而是楠。

“你說洛凯這個人是不是很善變?” 楠小心翼翼地問維維安,把心裏的不安全感都寫在臉上了。

該怎麽回答她的問題呢?維維安想,洛凯和楠結婚的目的連剛到美國還沒倒過時差的小留學生都猜得出來。楠已經拿到了移民局發給她的勞工卡,申辦綠卡已到了最後一步,這時候她把洛凯的名字作爲自己的丈夫報到移民局,洛凯就可以和她一起拿到綠卡了。

洛凯能抗拒這張綠卡的誘惑嗎?至少他不必象維維安這樣被一些留在美國的中國人嘲笑在美國混不下去,而回到了大陸又很有可能被國人稱作“貶值了的變成了海草的海龜(歸)”。

那麽洛凯在拿到綠卡之後會怎麽樣呢?他可能和楠終生相守嗎?維維安始終記得洛凯在第一次見到楠之後對她說過的話。洛凯說:

“楠這個人不錯,可惜生錯了性別,沒有女人的媚,如果她不願嫁老外的話,恐怕要一輩子當老姑娘了。”

維維安發現楠仍然期待自己的回答,只好說,“善變還是不善變,不用那麽在意了。”

“怎麽可能不在意呢?婚姻應該是嚴肅的,感情也應該是認真的。你就是把很麽事都看的太隨意了。” 楠執拗地說。

“我想現在還輪不到你教訓我。人活著,說穿了,其實是活在一場牌局里。幾年前我把洛凱從莉蓮那裏奪來,被你罵得一錢不值。就像有一本小説里寫的,好女人在罵壞女人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起勁,等到她們有機會做壞女人,她們也會爭先恐後。那時候我手里的牌是我的年輕,我的魅力,所以我成了贏家。現在你手里的牌是你即將拿到的綠卡,你成了贏家。但是我想問你,這世界上有永遠的贏家嗎?”維維安把手里的小勺丟進了碟子里,撞出了清脆的響聲,在空蕩的咖啡廳里傳出很遠。

維維安和楠都沉默了。

何必象個怨婦似發洩怒氣呢?維維安在心裏怪自己。

“你還是回去接著上班吧,” 維維安先站起了身,“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不管怎麽樣,我總是認爲一日是朋友,終身是朋友。”

楠也站起了身,“那你明天路上多小心吧,”說著,眼圈先紅了。

維維安艱難地微笑了一下,低低地對楠揮了揮手,算是告別。

等維維安走出了森威特的大樓,她知道到了明天,她在這座大樓里所度過的光陰將流入記憶,而記憶中永遠有那個曾和她一起坐在電影院里,一邊大嚼玉米花,一邊吃吃嘻笑的短髮女孩。

 

維維安走進了一家在波士頓頗有名氣的餐館,給自己點了一份牛排。她以前從來不在午餐的時候吃牛排,今天卻破例了,因爲她需要補充能量。她似乎已沒有足夠的力氣面對她在美國的最後一天了。

午餐之後她開車來到了南郊區的一座購物中心,停了車,走進了泰勒商場,幾乎沒費任何周折就在化妝品的櫃檯前找到了莉蓮。她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手提包,似乎只有這樣她才可以控制自己的顫抖。

莉蓮把頭髮挽在腦後,梳了個髻,突出了她的一張被精心描畫過的有足夠色彩,又有足夠陰影的臉。她穿了一件無扣的白大褂,露出里面粉紅色低胸的襯衣。莉蓮正一邊給一位女顧客化妝,一邊向她推薦護膚品。

泰勒商場的化妝品櫃檯周圍的燈光過於明亮了,使那掛在燈箱里妖艷的美人圖,擺在櫃檯上精致的瓶瓶罐罐,在維維安眼裏都變得不真實起來了。

莉蓮的俏麗的臉在她的眼前晃動著,一會兒變成了大型古裝電視劇里粉裙粉衫的丫環,一會兒又變成了一張被水浸透了的照片上的面目模糊的女孩……

維維安等到莉蓮送走了她的顧客,便走近了她。

“你來幹什麽?” 莉蓮看到維維安,臉色立刻變得淩厲了。

“試用一下你的化妝品。” 維維安似乎很隨意地坐到了莉蓮面前的高腳凳上,揚起了自己的一張輪廓清晰,不施粉黛的面孔。這時她發現高腳凳旁邊還放了一盞落地燈,落地燈強烈的光線使她看清了莉蓮臉上的每一根汗毛。

“今天你還有什麽勝利可以炫耀?” 莉蓮並沒有緩和她的臉色。

“沒有什麽勝利可以炫耀,就是想來恭喜你。” 維維安象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莉蓮游戲。

四年前在洛凱搬到維維安的公寓之後,莉蓮曾不止一次地打電話來找他。每次都是維維安接電話。維維安有足夠的耐心和她談洛凱,甚至陪她一起回憶她和洛凱青梅竹馬的戀愛史,但是每次在電話交談結束之前,維維安都無一例外地告訴莉蓮:

“你想讓洛凱回心轉意,除非太陽把美國東海岸的湖水全都曬乾。”

後來有一次,莉蓮打電話來的時候,維維安和洛凱剛剛開始作愛的前奏,洛凱的雙唇正沉醉萬分地在維維安的耳鬢閒流連著。

“要不要再聽聽你前夫喘息的聲音?” 維維安用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語調問電話另一端的莉蓮。

莉蓮掛斷了電話,從此再沒有打來過。

莉蓮俏麗的臉一天天消瘦,憔悴下去,她整整拖了兩年才和洛凱辦了離婚手續。後來莉蓮在教會里認識了一個美國中學老師,便很快和他結了婚,幾個月前拿到了綠卡。莉蓮在波士頓的一家大學里讀的是社會學專業,畢業後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索性到泰勒商場賣化妝品,每天把自己搞得香氣撲鼻,倒也快活。

“我也想恭喜我自己,至少那個灰溜溜地打道回府的人不是我,”莉蓮的語氣中充滿了諷刺,“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好。”

“據我所知,當初回大陸和你結婚,給你辦了簽證來美國並不是你的美國老公,而是一個叫楊淼的人。” 維維安一字一頓,口氣森冷。

莉蓮臉上的淩厲之色突然消失了,甚至連粉黛都一起褪去了,露出了原本的蒼白來。她倒退了一步,似乎只有這樣,她才可以看清維維安的臉,“這關你什麽事?”

維維安從高腳凳上站起來,但她有些站不穩,似乎腳下並不是泰勒商場光潔的大理石地面,而是一艘在風浪中搖蕩的帆船的甲板。維維安說:“你還記得楊淼有個妹妹叫楊晶嗎?”

“你就是楊晶?” 莉蓮的聲音有些抖,她望望周圍,象是準備請求援助。

“我從新奧爾良轉學到波士頓,用的一直是我的英文名字,維維安·楊。”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我爲什麽要早告訴你?如果我不離開美國的話,我也許永遠都不會告訴你。”

莉蓮尖聲地叫了起來:“這麽說你追洛凱就是要和我做對?你根本就不愛他!你太無恥了!”

“你可以和你不愛的人結婚換一張簽證,我不可以和我不愛的人同居來換一個心理平衡嗎?我們倆哪一個更無恥?” 維維安輕蔑地俯視著莉蓮。

“我下班以後就去找洛凱,我要告訴他真相。” 莉蓮的聲音中已有了哭的腔調。

“可惜呀,你遲了一步,他今晚和我有約。不過你放心,我自己會告訴他。再説他現在是別人的老公,如果你和他聯絡,小心他太太楠會找你算賬。今天我來找你是因爲你畢竟和我哥做了幾個月的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以後我還希望你能多照顧照顧他。”

莉蓮的臉色更加蒼白了,“這怎麽可能?”

“不可能也就算了,” 維維安向莉蓮走近了一步,有幾分神秘地對她耳語:“我哥他住的離你很近,晚上他會去敲你的門,你可一定要等他呀。” 維維安說完,丟下了全身發抖的莉蓮,離開了泰勒商場。

 

維維安在車里坐了很久,甚至連空調都忘了開。幾年來,除了和母親,維維安從來沒和任何人提起過楊淼,而且她都是在洛凱不在家的時候給母親打電話。有時她會和母親談起洛凱,但是並沒有告訴過母親洛凱和莉蓮之間的關係。她一個人獨守著這個秘密,仿佛獨守著她心中的一塊黑暗,起初她的心盡力排斥它,為它痛苦不堪,而後來,便習慣了,便給了這片黑暗容身之處。

維維安比哥哥楊淼小六歲。當楊淼赴美去康州的一所大學讀博士的時候,她剛上大學三年級。哥哥從小到大,學業一直非常優秀,但爲人木訥,沉默寡言,從來不善討巧女孩,所以直到博士快要讀完,戀愛史還是一張白紙。

維維安研究生還未畢業,哥哥就開始著手幫她聯係美國的學校,替她索要招生簡章,交付申請費,當她被新奧爾良的一所大學錄取之後,又替她買了機票,找好了住房,甚至還給她買了許多日常生活用品。

維維安到了美國半年之後,哥哥回國探親,經母親的老同學介紹認識了和維維安同齡的莉蓮。他和莉蓮相處了兩個月,就和她辦了結婚手續。哥哥開學之後回到美國,給維維安打電話時興奮不已,對他和莉蓮在美國的未來生活充滿了計劃和嚮往。他告訴維維安莉蓮人很甜,長相俏麗,還曾在一出大型古裝電視劇里演過一個小丫環的角色呢,雖然只有一句臺詞。那句臺詞便是:“夫人,你快把嘴里的痰吐了吧。”

維維安一旦想起這句臺詞,就有噁心的感覺,很悔剛才沒有吐一口痰到莉蓮身上。

 

手提電話的響聲讓維維安驚了一下。她看看了屏幕上的號碼:是洛凱打來的。

“Hello!”她應了一聲。

“維維安……”他叫了一聲,用的是他最低的但又足以使她聽清使她戀慕的聲音,然後便立刻沉默了。

“是不是想和我吻別?” 維維安冷冷地調侃。

“維維安,我想給你餞行,告訴我你想吃什麽。”

“等見了面再說,你現在在哪裏?我去接你好了。”

“我在家裏。”

維維安開車到了洛凱家附近,遠遠地就看到洛凱站在家門口等她了。洛凱似乎比幾個月前曬黑了一些,但是那股隨意得近乎無所用心的勁頭依然如故。洛凱喜歡運動,練出了一副勻稱的身材,雖然臉孔稱不上英俊,但整個人給人一種健康灑脫的感覺。

洛凱坐進了車里,車里的空間似乎突然小了許多。當維維安開車上了高速公路之後,洛凱問她:“行李都整理好了嗎?”

“該扔的都扔掉了。”

“車呢?找到買主了嗎?”

“找到了,明天我去飛機場之前買主會來取,她已經交了定金了。”

“那我明天去機場送你吧。” 洛凱的聲調似乎有些恢復了舊日的體貼。

“不用了,我已經定好了出租車。你不可能跳上飛機和我一起離開,我也不可能跳下飛機留下來,機場送別不是浪費表情?”

洛凱嘆了一口氣。

維維安把車開出了城,後來便進入了康州。

“你想去哪裏?” 洛凱問,嘴角浮出了一絲笑容。

“帶你去一個很浪漫的地方。”

洛凱把左手輕輕地放在她扶方向盤的右手上,她把他的手又慢慢地送回原處,說:“還沒到地方你就有了浪漫情緒?”

維維安在一個名叫艾靈頓的小城的一家花店門口停了下來。

“想讓我送花給你嗎?” 洛凱問,隨維維安進了花店。

花店的老闆瑪莎,一個身材臃腫但面孔和善的中年美國女人,穿了一件黃底藍花的連衣裙,見到了維維安便從櫃檯里衝了出來,把她攬到了懷里。

“很高興又見到了你,維維安。”

“我也很高興,瑪莎。” 維維安說。

“這是你男朋友嗎?” 瑪莎放開了維維安,指著洛凱問。

“曾經是。”

“曾經是?你不是跟我開玩笑吧?你們倆看上去是很可愛的一對!”

“不要被表象欺騙了你的眼睛,我親愛的。” 維維安拍了拍瑪莎厚實的肩膀。

“我永遠也不懂你們中國人,” 瑪莎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好了,不多說了,我去給你準備花去,還是一樣一枝對不對?”

維維安輕輕地點了點頭。幾分鍾後,維維安從瑪莎手里接過了一束色彩繽紛的鮮花,臉色變得明朗了一些。

“我最喜歡你種的花了,可惜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再看到了。”

“你在胡説些什麽呀?” 瑪莎問。

“我明天就回中國了。”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大概永遠不會回來了。”

“為什麽?”

“不要問了,瑪莎,故事太長,我沒有足夠的力氣講。”

在付錢的時候,維維安從錢包里拿出了三百美元,對瑪莎說:“我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我想預付十年的花兒錢,每年七月二十日請你幫我送一下,你知道送到哪裏的。”

“我當然知道。你付的錢太多了。”

“多的就算我留的小費吧。如果通貨連年膨脹,這些錢也許還不過呢。”

“那你留一個你在中國的地址給我吧,每年我送了花,會寫一張明信片給你,至少你也知道他好不好。” 瑪莎神色黯然地說。

維維安在瑪莎遞給她的通訊錄上留下了她母親的地址,然後和瑪莎擁抱告別。

“照顧好你自己,我可憐的孩子。” 瑪莎最後在她的額頭吻了一下。

“你也照顧好你自己。” 維維安輕聲地說,突然覺得眼睛一濕,立刻轉過身去,走出了花店。

 

維維安和洛凱回到了車上,開了不到三分鐘,就到了一座墓園門口。洛凱似乎被維維安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

“你不是要我陪你來憑吊你的舊情人吧?”他有些故作輕鬆地說。

維維安並不回答,只是徑自向墓園深處走去。夏日的墓園在繁茂樹木的遮蓋下格外地幽深靜謐,維維安清晰地聽到清風掠過樹梢的聲音,洛凱跟隨的腳步,還有她的如風浪掠過湖面的心跳。她最後停在了一塊小小的墓碑前。墓碑大約只有兩平方英尺大小,上半部刻著:

楊淼之墓

1964-1997

下半部刻著的一行小字是維維安撰寫的一句銘文:這里睡著一個靈魂太早就去了天國尋找愛情的人。

她把手里的花慢慢地放到了墓碑前。

“楊淼?!”站在維維安的身後的洛凱驚訝地念著墓碑上的名字,“你怎麽會找到楊淼的墓?你爲什麽帶我到這裡來?”

維維安轉過頭來,正視著洛凱:“我想,事到如今,我們就不必再演戲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洛凱似乎被維維安難以捉摸的舉動攪得有些惱火了。

“讓我替你講你的故事吧。莉蓮和你是高中同學,後來又考進了同一所大學,只不過你們學的不是同一專業,你學的是計算機,她學的是社會學。你們從高中開始就被周圍人稱爲金童玉女的一對,人人都說,如果你們倆不能白頭偕老,這世閒大概也就沒有美滿愛情了。”

“你怎麽了解得這麽清楚?”

“你聽我講下去。那時你們倆還有一個共同願望,就是出國。可惜你們的英語不過關,每次考託福分數都不夠高,沒有一家美國大學肯錄取你們。後來莉蓮的爸爸託人給她介紹了一個留學生,莉蓮在這個留學生暑假回國探親時和他交往了兩個月,就和他辦了結婚手續。後來很快她的新婚丈夫幫她申請到了來美國的簽證。莉蓮到了美國康州之後,和他的新婚丈夫在一起生活不到四個月,就被波士頓的一所大學錄取了。這時她就提出了離婚,而且很快達到了目的,一個人逍遙自在地搬到了波士頓。而她的丈夫,卻因爲心碎,因爲絕望而選擇了自殺……她的丈夫,就是現在躺在這塊墓碑下面的楊淼……”維維安說不下去了,她突然蹲在了地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那麽楊淼是你的……”洛凱也在她旁邊蹲下了,低聲問。

“他是我哥哥。我沒有其他兄弟姊妹,他是我唯一的哥哥。” 維維安已經泣不成聲。

洛凱跌坐到了地上,有些不知所措地自言自語:“怎麽會是這樣?從來沒有聽你説起過。”

維維安停止了哭泣,“我知道你和莉蓮早都策劃好了,可憐的我哥哥做了你們倆來美國的跳板。”

“我並沒有和她一起策劃。我畢業之後去了深圳,她留在北京,那時我工作比較忙,和她聯係得不是很多。後來就聽説她和一個留學生結了婚,去了美國,我還以爲我和她之間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沒想到後來接到了她從美國打給我的電話,說是要給我一個意外的驚喜。” 洛凱說。

“我怎麽可能相信你的話?面對一塊墓碑,誰都會本能地逃避責任。你有沒有想過,在你和莉蓮在波士頓歡笑團聚的時候,我卻在羅得島的一個湖邊守著我哥哥的屍體放聲痛哭?”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哥哥,莉蓮也盡量迴避談到他。我沒有想到你哥哥他這麽脆弱……”

“我也沒有想到。那年夏天我還在新奧爾良讀書,我哥的房東打電話給我,說我哥服安眠藥自殺未遂,被送到了醫院搶救。我嚇壞了,開車晝夜兼程趕到了康州。當我在醫院里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知覺,只是人很虛弱.他見到我之後就問我爲什麽他連抛棄這個世界的權利都沒有。” 維維安停頓了一下,似乎要讓自己恢復一點力氣,又接著說:

“我勸了他幾天,以爲我的話他都聽進去了。他出院後,我就建議到羅德島的傑内瓦湖邊去轉一轉,散散心。到了湖邊之後,他看到了湖上的帆船,竟微笑了。那是自從他被搶救過來之後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提出要去坐帆船,我很高興地同意了。那天湖上雖然有些風浪,但是太陽很好,我暗自慶幸我哥哥獲得了第二次生命……帆船開到湖心之後,我們走到船尾的甲板上散步。他的身體仍然虛弱,我就挽著他的手臂,可我沒有料到他突然掙脫了我的手,跳進了湖里……”

維維安講不下去了。那個她哥哥掙脫她的手跳入湖里的瞬間,在她記憶的屏幕上重演了許多回了,可是每一次重演,都讓她冷汗涔涔,手臂顫抖。在後來的幾年里,在她的數不清的惡夢中,那個跳入傑内瓦湖的人總是她自己。

那天在楊淼的屍體被打撈上岸之後,她從他的襯衣口袋里找出了一張已被湖水浸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張女人的俏臉。那張臉有著丫環的媚,乖巧,和丫環的勢利。這想必就是莉蓮了。她把照片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她清楚無比地意識到不管她願不願意,她的生活從此將和這個女人糾纏不清。

當她在電話里把楊淼自殺的消息告訴母親的時候,她幾乎想咬斷自己的舌頭。母親的反映不是她意料中的哀號,而是一段深過大西洋,長於一個世紀的沉默。後來母親說:

“你哥哥出生的時候身體弱,醫生找不出原因,我就請人給他算了一命。算命先生說,他命里缺水,怕火,我就給他取名叫淼,沒想到他最後做了一條水鬼。他既然怕火,把他送回來火葬也太殘酷了,就把他埋在美國吧。”

維維安遵照母親的吩咐給哥哥選了一塊墓地。當她在哥哥入葬那天,給他的墓添最後一把土的時候,她平生第一次希望天國真的存在,而且希望哥哥能在那裏找到愛情。

葬禮之後她開車從康州回新奧爾良,在高速公路上淚水一次又一次地毫不猶豫地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右手,那隻沒能在哥哥生命中的最關鍵的一刻抓住他的手,一直悔恨而驚恐地顫抖著。她發現自己的一部分生命也被埋在了那塊小小的墓碑下面。母親沒有給她算過命,但她知道自己的命中是不缺火的,因爲她已被怒火燃燒得幾乎無法呼吸。她應該選擇忘卻的,然而無論如何做不到,她不可以把莉蓮,她生命中的沙粒,永遠地揉入自己的眼睛里。

她很快打聽到了莉蓮和洛凱的準確行蹤,並了解了洛凱的脾氣,愛好,和性格。一年之後,她已把短髮留長,買了幾條新潮的短裙,把自己轉到了洛凱就讀的波士頓的一所大學。當她第一次身穿黑色連衣短裙在圖書館的報刊閲覽室進入洛凱的視線時,洛凱的眼神如兩團渺渺搖搖的火焰,從她的發梢燃燒到她的腳趾尖,她的在悲憤中躁狂了一年的心突然平靜了許多。

“維維安,這麽說後來的一切都是你一手導演的了,你假裝對我一見鍾情,就是為了讓莉蓮痛苦,我無意中成了一個被你擺佈的演員。” 洛凱一邊說,一邊打量著維維安,眼神中充滿著驚訝和恐懼,象是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和他朝夕相處了四年的女人。

“我不是你的導演,我們只是一對同謀,我們一起謀殺了你和莉蓮的愛情。” 維維安特地把“謀殺”兩個字咬得很重。

“莉蓮一直都還蒙在鼓裏。”

“今天我已經告訴她了,我猜她很希望和你重敍舊情。”

“維維安,你這個人真的很不可思議,你知道我和莉蓮之間什麽都沒有了,你也知道這幾年我的全部感情世界都被你佔據著。” 洛凱臉上慣有的那股滿不在乎的表情似乎消失了。

“是嗎?” 維維安挑了挑眉毛,“但是現在你是別人的老公。”

“你難道不能理解我的處境嗎?我不可以離開美國的,我受不了別人叫我‘Loser'(失敗者)。”

“你以爲我會勸你和我一起回國嗎?你對我沒有你想象得那麽重要。”

“可是你敢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嗎?兩年前莉蓮就和我辦了離婚手續,嫁給了她現在的美國老公,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你爲什麽不離開我?”

“爲什麽呢?”維維安似乎在反問自己,聲音驟然降低了許多,“也許是因爲習慣了。”

“這不過是借口罷了。你有足夠的勇氣因爲恨而接近我,你也有足夠的勇氣因爲不愛而離開我。”

“你想得出什麽結論呢?再説你的結論又有什麽意義呢?”

“這個結論對我很重要,至少我知道在這整個的四年里你不是僅僅爲了發洩憤怒才和我在一起。” 洛凱幾乎嚷起來了。

“我不想去分析這些。” 維維安站起了身,“我想回去了。”

洛凱也站了起來,並且攔住了她的去路,“你不敢分析,你一直活在你哥哥自殺這件事的陰影里,你怕面對自己的真情。”

他伸出兩手,溫存地把維維安的長髮攏到她的後背,直視她的眼睛說:“維維安,現在我才發現其實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洛凱的懷抱對維維安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誘惑。兩人在過去的四年里,在一茶一飯,一枕一席之間積累下來的縷縷親密,霎時滲透了她的全身,讓她幾乎不能自持。

洛凱在她耳邊輕聲說:“給我一點時間,等我穩定下來,再想辦法把你從大陸接出來。”

可這樣的糾糾纏纏何時才會了結?維維安想,她終于使出了自己全身殘餘的一點兒力氣,推開了洛凱的手,說,“這樣的許諾對我來説太可笑了。今天我帶你到這裡來,就是想把過去的一切都埋在這裡,這樣我可以一身輕鬆地離開。”

她最後一次走近了哥哥的墓碑,把花擺擺整齊,然後在心里和哥哥默默地道了別。

五年來,她來到這塊墓碑前很多次了,她試圖理解哥哥,理解他的脆弱,孤獨,還有他的絕望,她每多理解他一分,她自己就離開了脆弱,孤獨,和絕望一步。

哥哥在美國生活了七年之後結束了他的生命,而她在美國生活了七年之後決定重新開始生活。

在這樣一個七月的傍晚,墓園里風的韻律似乎迎合著天國中愛情的歌聲,一只鳥兒從哥哥的墓碑前慢慢地飛過。維維安揚起頭,靜靜地等待著,等待天空中晚霞的最初的一縷笑容。

她想起了泰戈爾的詩句:“在黃昏的微光里,有那清晨的鳥兒來到了我沉默的鳥巢里。”

明天,一隻金屬的飛鳥會載維維安回大陸…

――(發表與《世界日報》2005年3月8日-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