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寻梦遭捕, 到炼狱超越

 

              ——读《梦断得克萨斯》 

                                                               贺兴安

 

        恕我说,曾晓文此作在人物情节提炼上尚未见优势,却以激情的宣泄和哲理的收敛为读者所称道。

        然而,舒嘉八年美国寻梦之后,那双“写过情诗”的秀手突然被拷进监狱,这情节是够镇人的。

        她保有一般知识女性的纯正和热情,并不显示非凡和怪杰。相反,在寻梦途中,还一度误入赌途。万万想不到,在她殚精竭虑开发餐饮业时,因招进别人介绍来的几名外来工,被扣上“窝藏非法移民”的罪名,她本人也因替她申办签证的公司倒闭,被视作“非法停留”。

        “法治”并非上帝的天庭。“法”的解释存在蒙混和差异,“治”又因人而异。嘉在据理抗争中,很快获释。在她的监禁和见闻中,我们看到了移民遭遇种种,真是阅尽人间暗色。中国女孩有的为了移民,嫁给一个美国公民;或交一笔钱,办理一个与有公民身份的“假结婚”;为了生存,受到职业流氓的调戏和侮辱;行无照按摩,兼作暗娼;拉进毒贩吸毒;偷渡时,有时被蛇头憋死在暗舱里。一个判刑一年的越南移民,因越南不接收,又在美国坐监五年。一个年逾四十的伊朗妇女,三岁就来美国,因犯法,移民局要把她遣送回她“不懂伊朗话”的伊朗。

        加上作品独有的美国监狱的详尽画面,小说一览世间移民千灾百难。但是,如果把这个长篇看作对美国移民司法的诉讼,把嘉离美去加(拿大),看作国别的是非褒贬,就失之表面了。她的被监禁,是经历的一个偶然,得克萨斯又是美国的一个偶然。世上作品万千,人间偶然千万。

        作品升华出一种境况:把监狱变成炼狱,让寻梦渗入清醒,在普泛人生中修炼生命的真正超越。嘉监狱铁凳上作了一个梦:小时候在家乡火车站看见一朵白色雏菊在铁轨间露出脸,她想去采摘,忽然车轮滚过,菊花依然迎风摆动。她觉得自己应该像“铁轨上的那朵菊花”。不在监狱里消沉、堕落、吸白粉,相反,从狱中获得了一份平生难得的从容和反省。她甚至觉得自己“多年来都是一个囚徒”,“被金钱、地位、荣誉的手铐和脚镣束缚着”。读者朋友,我们周边繁杂日子是否也罩上了一座座看不见的“精神监狱”呢?

        这位并未脱去俗气、只是一心寻梦的女子一下变得好自主、好自由啊!从“惩罚”中获得“给于”,“在焚烧之后重生”,生存不只是人的肉体、身体,更重要的是精神和灵魂,“一颗永远看重辛勤的劳动,真诚的热爱,和精神自由的灵魂”。她移民加拿大了,让我们互道一声:一路走好。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文学评论》杂志社前编辑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