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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岛日报》“三地女人情”专栏 曾晓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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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在童心的投影 童年时，姥姥家隔壁住着一位军人叔叔和他的妻子。叔叔在外地工作，不常回家。偶尔回来，便成为邻里口头传播的重大新闻。叔叔举止斯文，声音温和，总是穿一身熨烫得平整的军装，在那个军人被神化的年代，叔叔简直是英雄和理想的化身。 叔叔的妻子婶婶生得白皙清秀，天性安静，平日独来独往，行踪举止甚至有几分神秘。 有一天深夜，我在睡梦中被隔壁的争吵声惊醒。争吵越演越烈，接着婶婶的哭声透过墙壁尖锐地传了过来。我跑到窗户旁向外张望，突然看到婶婶抱着头，惨叫着，从庭院里飞快跑过，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虽然她转瞬即逝，我还是借着不远处的路灯光，看清了她散乱的头发，和额上的滴滴鲜血。她只穿一件白背心，一条白布缝的宽大短裤，在暗夜像是从坟墓里跳跃出来的白色幽灵。很快军人叔叔也跑出来了，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擀杖追打婶婶。不知过了多久，叔叔一个人垂着头回来了，手里仍提着那根擀杖。原来叔叔并不是圣人。 我似乎受了惊吓，几乎一夜未睡，一再追问姥姥婶婶挨打的原因。 做了不守规矩的事，姥姥说。 原来不守规矩就要挨打。女人为了爱，要付出血的代价。那时婚姻意味着把一对男女象裹粽子一样捆在一起，不管他们的呼吸多么困难，他们的相拥多么冰冷。 生活就在那样的一个懵懂的暗夜，给我上了第一堂我多年来都无法感激的爱情之课。 发表日期： 其实没什么神秘 G先生业余时间在中文电台当时事节目的主持人。在节目中间，总有很多人打电话，问他种种国际政治方面的热点问题，他自然是对答如流。我觉得当这样的主持很了不起，因为每天都要关注世界大事，布什政府、中东问题、加拿大大选、两岸关系等等，真的要思维敏捷、见解独到、口才雄辩才行。 G先生却不以为然。他说当主持实在没什么神秘的，和做舞女差不多，就是要顺应打电话人的想法，引导他们的思路，像是陪人跳舞。他每天在喝早茶的时候，顺便读读当天的报纸，便了解天下事了，仿佛舞前热热身。 我第一次听人把节目主持和舞女联系起来，惊讶之余，倒欣赏起G先生的态度。如今，热心于炒作的“精英人物”日渐多了起来，平淡低调的人却越来越少。人们把自己的职业、爱好神圣化，甚至连杀蟑螂的都变成人类和平的捍卫者了。 G先生对主持生涯不加褒奖，但对业余时间“码字儿”的爱好却推崇有加，认定了编故事、写感情绝非平常行为。这下轮到我不以为然了。其实作家就像歌女，有足够的孤独，又有足够的表现欲，于是要么引吭高歌，要么浅唱低吟，不过是找到了一个比煲电话粥高雅点的倾诉方式罢了。 不管是当主持还是当作家，不管是默默无闻还是声名显著，都是一个过程。整个人生只是一个过程，那么在入世与出世之间游刃有余一点，便是洒脱，也没有必要把寻常的事情装扮得神秘了…… 发表日期： 不可试穿的婚纱 女友罗莎莉快30岁了，菲律宾人，八月份将回家乡举行婚礼。她从去年就开始做准备了。她说一生只结一次婚，婚礼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 买婚纱是她的第一件大事。在查了多家专卖店的网站之后，她终于找到了最合心意、价格又合理的婚纱，美中不足的是，这家专卖店位于美国密歇根州。 罗莎莉并没有因为路途遥远而放弃。二月初，她驾车5小时到了密歇根。在专卖店里她试穿了婚纱，样式、大小都合适。望着镜中美丽的准新娘，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遗憾的是，婚纱只剩下了最后一件。按照菲律宾风俗，新娘在婚礼之前要保持纯洁，从身体到嫁衣，所以在婚礼当天绝对不可以穿试过的礼服。罗莎莉只好忍痛把婚纱还给了专卖店经理。热心的经理打电话帮她在邻近的城市找到了同样的款式。她又在风雪中驾车三小时，终于买到了自己心爱的婚纱。 罗莎莉告诉我，为了婚礼上那永恒眩目的华彩，一日旅途的劳顿算得了什么呢？很多人走过一生旅途，竟没有经历过一场婚姻，那才是最大痛苦呢。 她回到多伦多后，立刻把婚纱挂在了她母亲的房间里。如果每天面对，她无论如何都战胜不了试穿的冲动。婚纱太美了，飘逸、高贵、纯洁，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呼唤着她。 对于我，美好的并不是她的婚纱，而是她对婚姻的翘首盼望，甚至膜拜，这是多少现代人追寻不到的美丽心情啊。 发表日期： 天使不必有翅膀 在生活中，同情是随处都可以感受到的，购下“梦想屋”的同情租公寓的，有车族同情公交车族，从业的同情失业的，结婚的同情那些离异的…… 施与同情，也许出于人心的善良，也许出于无法隐藏的优越感；接受同情，心存几分感激，可能同时也生出一份烦恼来。有时候，居高临下的同情是很廉价的，若把同情当作“万圣节”送给小孩子的糖果，随意分发，会使接受者分明地不爽起来。 同情弱者是一种高尚的情感，可怎么界定“弱者”呢？有人无车无房，无家无业，也许他只是处于生命的一个阶段，正花费更多的精力追求其它东西，也许因为运气不佳，也许是选择的结果…… 很多人喜欢扮演长着翅膀的天使，翩翩来到孤独困苦的人们面前，期待一声感激的呻吟或叫喊，使自己在物质富裕的同时还拥有精神上的满足。 我对这样的“天使”，总是报以表面平淡而骨子里冷漠的一笑。 在这个空虚得不能再空虚的世界上，说不上谁比谁活得更幸福，也说不上谁比谁活得更痛苦。从产房到墓园，每人有自己的一条路线，披荆斩棘者自有快乐，捻花折草者也有难言的空虚，所以不必对他人轻易抛洒同情。 生活中的天使是丢弃了翅膀的，有着普通的脸孔和温情的笑容，和我们面对面，饮一杯茶，或一杯酒，倾听、理解，从我们平常的行为中寻觅信念，从我们生活的泥沙中筛选出理想的珍珠…… 发表日期： 假如不写作 撩开窗帘，一个晴朗的冬日安静地横在眼前。树枝突兀地悬着，没有任何新春吐翠的迹象；湖水虽说消瘦了许多，倒还一如既往地蔚蓝。视野里不见一个人影，就连每天早晨都牵着狗散步的红衣女人也没有出现。 在此之前一直盼着今天这份轻松，可交了稿，心里却不可思议地空虚了起来。和想象世界中的众多人物交谈了十个月，陪他们忙忙碌碌、悲悲喜喜，试图讲述他们在红尘中的故事，现在他们却同时离我远去！我有些虚脱了似的坐到了沙发上，无法将身体和精神重新组合在一起。笔下的人物，在十多年的海内外生活中，实现了渴望实现的，追寻到了倾情追寻的，却把他们的创造者永远地留在了空洞的生命中。 有一次，因为前一天写作熬夜，在街车上睡过了站。到了终点，司机叫醒了我，说：“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送回到你上车的地方了。”下了车，被冷风一吹，生了一场感冒。 假如不写作，就没有这么多的身心之苦，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 可在这寂静的星期天早晨，我却手足无措了起来，想象不出正常的生活应该有一副怎样的面孔。或许，写作也是宿命。我希望找到那位司机，让他送我到上车的地方，因为在那里，可能有新的故事…… 发表日期： 心灵的故事 一年一度的奥斯卡颁奖礼降下了帷幕。对于奥斯卡奖的提名者，几家欢乐几家愁，而观众们除了获得欣赏香肩美人的视觉快乐，也可以借此机会总结一些对人生和艺术的感悟。 今年的奥斯卡，因为李安的缘故，让全球华人多了一份期待，一份荣耀。虽然李安导演的《断背山》与最佳影片失之交臂，但他捧回了最佳导演奖。他在领奖时表现出的“纯李安式”的儒士风范，还有那句用中文说的“谢谢大家的关心”，令身在异国的我，双眼立刻溅出泪珠来。 我知道让西方理解东方的眼光是多么不易，也能想象出在李安的作品背后藏着多少挣扎、失望、等待、锤炼……而取得如此傲人成绩的李安却如此谦逊、平易！ 李安说《断背山》表现的是伟大的爱，它之所以引起观众的共鸣是因为“人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断背山》因讲述心灵的故事在众多好莱坞大片中脱颖而出。高科技迅速发展，电影特技也随之日新月异。李安在《卧虎藏龙》成功之后，不再追逐特技，而是另辟蹊径，证明了他的眼光不同凡响。他在《断背山》中用一张明信片和两件旧衬衣就震动了千百万观众的心弦，胜过了其它导演重金调动的声势浩大的金戈铁马。这可谓艺术上的“一指拨千斤”了。 电影特技不停地改变，而人们对心灵故事的向往，千百年来一层不变。由此艺术家们应该明白，不懂得讲述心灵的故事，也就不要奢望给人们留下心灵的记忆了。 发表日期： 一个人的城堡 一个人的城堡／光影漫入又漫出／记忆缓缓地编织／起起伏伏的／是上一个世纪的蓝调 我为自己建立了一座城堡。一砖一木都是往事，一窗一镜折射的无非昔时笑容。我坐在城堡里，靠呼吸记忆生存。记忆总是丝丝缕缕，仿佛空中最细最绵的气息，感觉得到，却捕捉不到。因为无所不在而又无从把握，记忆变得神秘了起来，而光阴就在这神秘的气息中悄然流转了。 一个人的城堡／四季在窗外空自起落／长春藤放弃了缭绕／灵魂赤着脚轻轻地走来走去／竟不期望出逃 读泰戈尔。心是盛满红酒的杯，稍一晃动，感激就会溢出来。这位文坛巨人许多年前慷慨留下一颗情感的圣灵，让后世所有敏感多思的人亲近。而我，只有在穿越了白日拥挤不堪的旅行之后，才到达了黄昏的寂寞之境，期望一场心领神会的世纪之约。 因为好梦凋谢，希望落空，采集来的当年的果实也腐烂了，而我倒是永远的真实。 一个人的城堡／清寒如约而来／壁火不燃玫瑰花瓣已老／暗夜总是铺天盖地／方舟还在远处飘摇 与这世界细若危弦般地联系着，因为世界不会伸出有力的手掌。没有一种生存的姿态可以完美，而任何的表达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梦醒时分，才知道寒冷其实不能被分享。 只是顽强地，在千百束光阴中寻求一个意义，等待在月亮的底版上留下清晰的剪影。 一个人的城堡／依然放飞希望的青鸟／何时贴紧你今生无悔的心跳／把一头无助的长发／放入你的怀抱…… 发表日期： 咖啡依赖 多年前的某一天，偶然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文章，说喝咖啡会加速女人的衰老。当时还处在有些虚荣的年龄，心生恐惧，从此几年不喝咖啡。直到两年前开始做现在的这份工作，因为很早起床，为振作精神，迫不得已又喝起了咖啡，谁料到竟一发而不可收拾。 早晨走进办公室，头脑仍处于混沌状态。有些同事偏偏喜欢在我刚进门时讨论工作中的问题，每每这时，我都要摆摆手说：“拜托，让我先喝一杯咖啡，否则我根本不可能正常思维”。于是我走进厨房，倒一杯新煮的“星巴克”，比例适当地配上糖和牛奶，然后喝上第一口。天哪！那种心里熨贴的感觉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如果冰箱里的新鲜牛奶没有了，我是不会退一步加“咖啡伴侣”的，而要执意下楼去买。当我心满意足地端着一杯芳香四溢的咖啡回到办公桌前，才算真正开始新的一天。 偶尔我的咖啡情也有受挫的时候，比如那天咖啡壶坏掉了，还有一次因装修厨房咖啡壶被断了电。楼下快餐厅的咖啡极不正宗，我又不肯对付。于是抱着空杯子和公司里的另外一位咖啡迷恋者一起抱怨，拒绝“在这样无咖啡的条件下工作。” 公司的咖啡被越煮越浓，我的口味也越来越重。世间居然有这样一些东西，让人欲罢不能，越陷越深，比如咖啡、美酒、可卡因，还有爱情。 幸运的是，我依赖的仅仅是一杯味道纯正的咖啡…… 发表日期： 要不要飘飘然 常常听到中国的父母教训孩子，比如，不要因为在班上考了前三名，或者在钢琴比赛中得了奖，或者跳高打破了全校记录……就飘飘然。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谦虚是美德。古训有“谦受益，满招损”，当代名人名言有毛泽东的“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因此家长们对稍有成绩就得意洋洋的孩子，忍不住要压制，不容他们翘尾巴。他们总担心“木秀于林，风必吹之”，所以谨慎行事，免得被无情的抨击子弹击中后背。即使他们默认孩子的成绩，也要搬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大道理，迫使孩子更上层楼。 北美人热衷于鼓励、赞美，允许别人飘飘然。有的孩子用蜡笔涂鸦，涂成的莫名其妙的一幅画，会被家长称作“大师之作”。老师、家长常常对孩子惊呼，你简直是天才！你太了不起了！孩子也当仁不让，于是双方会心微笑，其乐陶陶。我还常常听到他们自我赞美，毫不做作，甚至掺几分幽默。偶尔给自己一点儿奖赏，有什么错呢？ 东西文化的差异从中可见一斑。 在我离家多年，独自阅历诸多世态炎凉之后，有了一点成绩。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的父母仍不停地告诫我要谦虚，不容许我有片刻的享受、瞬间的骄傲。仿佛一个人在沙漠上跋涉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杯清水，而他们不愿意让我喝个痛快，这就令我有些难以接受了。 我不可以一生都在爬山，请允许我停下来，欣赏一下山中的风景…… 发表日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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