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岛日报》“三地女人情”专栏

 

曾晓文

 

 

心灵的音乐

 

 

2004122,我出国十周年纪念日,我完成了自己的首部长篇小说《梦断得克萨斯》。

从此,我的一部分生命便离我远去了,我可以轻松一些走未来的路。

仿佛一个在舞台上疲惫嘶喊了多时的演员,在曲终落幕之后,洗尽铅华,终于在静夜里有了无梦之眠。

从两年多以前开始动笔,我和自己笔下的人物一起走过了一条漫长的路。这中间泪流几许,已是一言难尽;无数次苦于自己的词稚语不能表达人物情感,几乎放弃。但最终我还是一次次回到计算机旁,在键盘上尝试着谱写我生命里的一部心灵的音乐。

如果去年我没有搬到多伦多,我很难想象自己会完成这部小说。对生活中的许多人和事,一定要隔了一段距离来瞻望,而距离意味着空间和时间。我回回在安大略湖畔散步,依恋着她春的柔和,夏的丰润,秋的姿彩、还有冬的清瘦。我似乎无意中用我的文字,伴入红枫青草做药引,添加碧水,借助清风,以温情之火慢慢炖煮,为自己制出了一副良药。由此我微弱的心跳恢复了它正常的节奏,而我曾一度迟缓的脚步又有了健康的韵律……

生活仍会继续。

我把这本书献给所有曾经爱护过我、帮助过我的人们。他们曾给予我的每一句热情的鼓励,每一个关切的眼神,每一次无私的扶持,都将成为凝聚着人类情感精华的音符,永远跳跃于我生命的乐章之中。

我写,我爱,故我在

发表日期:200622

 

 

 

晚安,我的朋友

 

 

傍晚,冬雨淅沥。上了501路街车,坐到第二排座位上,想立刻闭目养神,却被司机报站名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他不是把站名说出来,而是唱出来。如果到了可以转车的某一站,他就唱出另一条路线的名字。司机是位年轻黑人,底气十足,声音浑厚。旅客们都被他的歌唱逗笑了,纷纷开始和他搭话。他有问必答,声调欢悦。车上的气氛十分活跃,让人几乎忘记车外的风寒雨。

司机名叫多米尼克。当我问他为什么总这么开心时,他的回答非常简单:“因为生活是完美的!”

平素在其它街车上,旅客下车,几乎都不和司机打招呼。可是在多米尼克的车上,每位旅客都忘不了说声谢谢。多米尼克就不停地唱“不客气”,并且还要补充一句:“晚安,我的朋友!”令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女人,她在下车前用纯正的歌剧腔调也唱了一句:“晚安,我的朋友!”旅客们为她鼓掌了。她在移民加拿大之前,大概是莫斯科歌剧院的演员吧。

该下车了,我自然也要对多米尼克说谢谢。不仅因为他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还因为他的开朗和乐观。他把陌生的旅客看作朋友,对他们微笑,嘱咐他们一路走好。当我抱怨人心冷漠时,我是否像他一样,首先传达过热情呢?我似乎还从来没有在某一瞬间说过,生活是完美的。我为什么对生活中的遗憾执意不肯忘怀,而不能有完美心情呢?

发表日期:200627

 

 

 

也谈文人相轻

 

 

前人讲过,女人相轻,文人相轻,那么如此推论下来,女文人相轻了?这结论有点让人悚然。一直怕被归入女文人的行列,主要是心理上有潜在恐惧。难道文学也像潘多拉的魔匣吗?一旦被打开,抨击和流言就要漫出来?

写纯文学的,看不起言情的;言情的,又瞧不上武打。专注于传统媒体的,对网络作家不太买账……总之唯有自己的作品,像亲生的孩子,是天底下绝顶聪慧、绝顶美丽的。

其实文人,要像农民一样,耕田、播种、浇灌、收获……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忙于批评别人家的庄稼长势不好,常常会荒了自己的土地;更没必要因为自己颗粒不收,而恨不得烧了邻人的谷仓。

也许因为读中文系时听教授们讲的次数太多了,一直认定了要先读懂别人的书,才会写书,所以总抱着尊敬甚至崇敬的心情读书。每一部作品,背后都有汗水,其中都有感悟,怎么忍心用挑剔的眼光去审视?我习惯于寻作品中的亮点,就仿佛在生活中,以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光明。至于捕捉作品的不足,那是评论家的事儿,我只要享受阅读的快乐就足够了。常常会因为一篇无名作者的网文而感动,还会像小学生似的,认真地把其中精彩的一两句抄到笔记本上。

在文学这个无所不在而又高深莫测的课堂里,每一个为我们留下了深邃文字的人都应该得到重视和尊重。

惺惺难到不应该相惜吗?

  发表日期:200629

 

 

 

 

天堂里的对话

 

 

前几年,在中国曾流传过一则寓言故事,说的是一个中国老太太和一个美国老太太在天堂里相遇了,中国老太太说她辛苦了一辈子,终于存够了买房子的钱,却进了天堂,而美国老太太说她工作了几十年,终于把银行的房贷还清了,但这些年毕竟享受了舒适的住房。

不同的人对这个故事有不同的理解,银行家和房地产商当然是借此鼓励中国人贷款买房,而中国大众也以此鼓励自己勇敢地花明天的钱。

当中国人节衣缩食的时候,美国人却在潇洒地借贷消费。等中国人存够了钱准备消费时,生命的钟摆已经停止了走动;美国人虽然一生负债,却在享受中走过生命的历程。

如何消费只是生活中的一项决定,更重要的是如何生活。结果和过程,哪一个更重要?中国老太太和美国老太太的结果是一样的:进入天堂。在结果已经确认无疑的前提下,过程就变得无比重要,所以活着,就要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分钟。

听了这个故事之后,我倒设想了另一版本。一个中国老太太和一个美国老太太在天堂相遇了,中国老太太说她培养儿子上了美国名牌大学,使他琴棋书画无不通晓,后来又把孙子培养成才了,等她发现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娱乐过,她却进了天堂;美国老太太说他儿子十八岁离开家,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她这些年把能想到的娱乐都享受过了,最后无悔地进了天堂。

唉,不一样的观念,不一样的人生啊……

发表日期:2006214

 

 

 

      

命运敲两次门

 

 

在我从美国搬到加拿大的第一个圣诞节,我的美国朋友卡西寄了一份礼物给我:Annie Proulx 长篇小说的《The Shipping News》。

小说出版于1993年,后被改编为同名电影。小说讲的是美国的一个十足的失败者,三十几岁的小报记者Quoyle,既不聪明,又不潇洒,经过两次失败的婚姻,生活上难以为继,最后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了加拿大的Newfoundland海岸边。Quoyle开始在Newfoudland 的报社工作,他摈弃了枯燥的船运消息报导,而是讲述船主的生活故事,吸引了众多读者,完成了他写作从平庸肤浅到深刻感人的转变。Quoyle一点一滴地重建生活,重塑自信,寻觅到了生活和爱的真谛。

读完了这部小说,我就理解了卡西的用意。当和Quoyle几乎同龄的我搬到加拿大时,一无所有、举目无亲,靠在中餐馆打工的收入支付房租,我需要从Quoyle的故事里观照自己。小说中的一个人物在溺水后停止呼吸,结果又活了过来。如果溺水的人可以死而复活,那么世上就没有不可复原的伤痕。

生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当一种可能性沉没海底,另一种便会浮出水面,这是人生的无常,也是魅力所在。

我体验着Quoyle过的精神历程,而且相信欢喜终究会取代眼泪,因为命运敲两次门……

 

发表日期:2006216

 

 

 

路上的心

 

 

“情人节”当天,在Queen街的人行道上,一夜之间出现了很多颗心。心,是被人用粉红色的油漆画在地上的。起初只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的,后来虽然变得有些稀少,却越来越大,甚至超过了车轮。每颗心形状惊人地相似,应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在SpadinaBathurst 之间长长的一段路上,一颗颗心在晦暗的冬日里闪耀着,明丽夺目,使今年的情人节在我眼里骤然不同寻常了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半跳跃式地走着,唯恐踩到了其中的一颗,想象也开始舞蹈。是什么人在寒风凛冽的冬夜画下了这些心,又画得这么完整、鲜润、饱满?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要展示行为艺术,还是要泻奔腾的情感?而这个人怀着怎样的心情,创造出了人间最简单而又最复杂的作品?

我不能想象一个沉醉于爱情幸福的人,在情人节前夜的风雪中,面对昏暗街灯、寂寞长街,一笔笔涂下心情。

也许是天生的悲剧心理吧,总觉得画心人曾经心碎过,才如此渴望完整;情感世界曾经荒芜、空虚过,才如此向往鲜润与饱满。或许在这一段路上,画心人和自己的所爱曾多次携手走过,于是要把遗落的心描绘出来,在记忆中放大……

突然心生羡慕,不是因为画心人的独出心裁,只是因为他/她至少还能找到生命中的一段路,捡拾自己的心。而我呢?心遗落在沧海中了,能去水中画心吗?

 

发表日期:2006221

 

 

 

 

换一种角度

 

 

前些日子去国内的一家照相馆照像。摄影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大男孩,一副漫不经心样子。原指望他“咔嚓”“咔嚓”按动快门,迅速拍摄完毕,不料他提着相机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分钟,目光竟是冷冷的,于是悔踏进这家照相馆。被一个毛孩子审视,浑身不自在,心里甚至生出几分恼怒。

终于,年轻的摄影师甩了甩长头发,对他的助手,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说,开始吧。女孩拉下了一幅深灰的背景,衬托我明黄的外衣,又调整了几盏灯的位置,随后让我在背景前站好了,帮我摆了一个随意的姿势。

摄影师又盯着我看了大约两分钟,才慢慢举起相机,“咔嚓”了起来。他不像其它摄影师,热情洋溢、千方百计地动员拍照的人开心微笑,而是面无表情,除了偶尔蹦出一两个单字,比如“抬头”、“扬下巴”之类,再就无话了。在他眼里,我仿佛是被移植到深山里的一株草,悲也好,喜也好,随我自生自灭了。

拍照过后,我在计算机屏幕上看到了陌生的自己。不比平常美,也不比平常丑,却是特别。几个侧影是以前从未被拍过的,所以连自己也不熟悉。原来摄影师长时间的审视只是在寻找角度。一旦有了合适的角度,下一步的创造就变得简单轻松了。摄影如此,写作,又何尝不是如此?

很多时候,我只有寻常的眼光,习惯于选择通常的角度。不妨时常换一种角度,看自己,看别人;看艺术,看人生……

 

发表日期:2006223

 

 

 

非典女人

 

 

 在这里,非典,不是SARS 而是非典型。什么样的女人是非典型女人?据说不愿或没有机会相夫教子的女人,还有不会的女人,都属“非典女人”。若是两者占全了,就要被称作“绝对非典”了。

有位作家说女人分两种,花一样的女人,和树一样的女人,那么典型女人便是花,非典女人就是树了。花一样的女人当然柔美,但常常躲不过风雨,贫贱时不把自己的男人踢出家门,便要夹着小包裹投奔豪宅名车了;树一样的女人不免粗糙,可在男人困顿、失败时,竟肯赚钱养家,撑起枝干遮风挡雨,堪称可歌可泣。

于是女人有了难题:当典型,还是当非典?做树,还是做花?典型不等于典范,但是花样的女人总能多赚几份怜爱,更何况大多数女人的名字叫脆弱,弱女人很容易找到同类。非典型绝不像病毒那么可怕,不过树样的女人常常寻不到可以仰视的另一颗树,不免孤独了些。

花样女人对树样女人的随意伸展颇有微词,树样女人也不敢恭维花样女人的拖泥带水,总之,彼此间少了自然的和谐。其实,一花世界,一树菩提,只要是真真切切地做着自己,又何必厚此薄彼呢。

或许女人没有选择,为树为花,全出于天性。无论造物扮演着多么不可一世的角色,总不能把花变成树,或把树变成花吧。当然,造物在雕塑个性时偶尔也会错位,这样世间便有了像花又像树的既典型又非典的女人……

 

 发表日期:2006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