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岛日报》“三地女人情”专栏

 

曾晓文

 

 

小猫的依恋

 

 

        安妮是加拿大女人,单身独居。也许是耐不住寂寞的缘故吧,前些日子她从多伦多的动物收容所收养了一只小猫。安妮兴致勃勃地给我看小猫的照片时,她的脸色竟比平素光彩了许多。小猫被前主人抛弃,如果安妮没有收养它,再过一星期它就要被处死了,因为收容所实在无力养活这么多无家可归的动物。说到这里,安妮竟眼泪汪汪的了:多么可爱的一只小猫,眼神明亮,毛发光洁,活泼伶俐,险些沦为冤魂。安妮给小猫买食品、玩具,给它洗澡,为它拍照……她的生活因为小猫而变得充实而美好了。地球上哪一个生命不渴望陪伴呢?泪也有两行啊。

        过了大约一个月,有一天安妮突然告诉我,她把小猫送回到收容所了。细问原因,才知道小猫对她过分依恋,成了她精神上不可受的负担。有时她早晨要去上班,小猫就咬住她的裤脚不放她出门;常常在她疲惫万分的时候,小猫却欢蹦乱跳,试图讨取她的欢心,却打扰了她休息;有时小猫还生病,而她没有足够的精力承担另一个生命的沉重……

        这一次轮到我眼泪汪汪了。小猫因为依恋而受到了惩罚,又一次变得流离失所,甚至可能被处死……依恋是多么危险啊,可怜的头脑简单的小猫怎么能掌握好这情感尺度呢?而女人,又能比小猫聪明多少呢?

 

2005118

 

 

一碗乡思泪

 

 

今年七月中旬我回大陆探亲,这是我海外十年生活中的第一次。站在多伦多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两手两脚都软绵绵的。在记忆的天空中,故国和异国是两颗星,悲喜早已融于茫茫暗夜,而我似乎不堪从一颗星飞往另一颗星的漫长旅程。我想,到了北京我将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在父母面前痛哭一场,是隐藏了多年的渴望。

不料当我抵达北京机场,却平静如常,也许因为时光在父母身上留下的深刻痕迹太触目惊心,让我在那一瞬无暇流露情感,也许因为长途旅行使我失去了哭的力气,也许因为我的泪河在多年不停的迁徙中已经枯干……

转天我依然是一付对万事动容的样子,心里却惴惴起来,我是否已经完全麻木?第三天早晨,我一个人到中关村的“集天小吃”买正宗的中国早点:一碗小米绿豆粥,一小碟芝麻咸菜丝,还有一块油炸糕。坐到了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全身突然被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笼罩了。窗外是可以依稀辨认的街道,而我年轻时的背影匆匆掠过,光阴就在那一刻不经意地在我心里打了个结儿。这时眼泪突然奔涌而出,大颗大颗到了滚烫的粥里,溅起了弯弯清晰的涟漪。刚刚抹去一层泪雨,新的一层就落下来了。

思乡而哭泣,同时又为哭泣而欢喜

原来所有的伤痛都会痊愈,只要脚下有一片土地……

 

20051110

 

 

因为从不曾靠近

 

 

我十二岁那年,喜欢上了一个同年级的男生。男生个头高高的,是学校仪仗队的队长、跳远冠军。在全市的体育运动会上,他穿一身白衣白裤,戴着白手套,走在仪仗队的前列。他轻轻挥舞指挥棒,走得信心十足,朝气蓬勃。我坐在几千观众中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小小的心随着他的仪仗队的鼓点跳动。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一个异性,心跳超出了正常频律。

当他出现在跳远场地,我就从自己的座位上溜走,坐到他最近的观众席上。那怎样的一个夏日啊。天蓝得那么纯粹,风轻得几乎让我感觉不到。他在阳光下热身、起跑、跳越……他矫健的身影成为记忆中的一道风景。

后来我在北京工作时,他曾从老家去看望过我。我们像老朋友似的坐在一起海阔天空地聊。那天赶巧我的右手在做饭烫伤了,缠着厚厚的纱布。他伸出手和我握别,我说就免了吧,会把我的手弄痛,他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说“我轻轻握……”

正如他许诺的,他最终只握了握我右手四指的指尖,很轻很轻地……

多年来,我先后在大洋两岸频繁地迁移,离故乡越来越远,但至今还记得他当时的神情,还有那句带着几分真诚几分疼惜的“我轻轻握……”

因为从不曾拥有,也就无所谓失去;因为从不曾靠近,也就无所谓疏远。无论我的心境在人生的起落中如何变换,他竟在我的记忆深处获得了一份永远……

 

20051115

 

 

蝴蝶会来吗

 

周末常常去安大略湖边的Humber Bay 公园散步,说不清自己恋慕的究竟是清朗的湖光天色呢,还是里面那座独具创意的人工蝶园。为了吸引加拿大境内的蝴蝶栖息此处,人们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种下了各种各样的野花、绿树、芳草、灌木、还有青苔……总之只要是蝴蝶喜欢留连的野生植物,在这里都可以寻到。蝴蝶将在这座美丽而舒适的家园里翩翩舞蹈,快乐而安然地度过完整的一生。蝶园的设计者们说,If you build it, they will come(只要你营造,蝴蝶就会飘然而来)。我不得不感叹人们重塑自然的决心,还有对蝴蝶的一片苦心和痴心了。

整个夏天我都期望看到蝴蝶,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徘徊在蝶园,身上、脸上染足了花草的颜色,但因为没有蝶的灵动,眼前永远是一片静止的风景。夏天似乎理解我的心情,今年刻意多停留了几日。我隐隐地怀了一丝侥幸,以为蝴蝶会在某一天突然以耀眼的姿态出现,给我意外的惊喜。

秋还是来了。一夜冷雨把树叶打掉了大半,野花芳草也无可挽回地枯萎了。我终于明白蝴蝶不会来了。不知究竟该替蝶园里的花草树木遗憾,还是为自己一季的盼望遗憾。

人生也是如此吧,期待的未必会出现,只不过年年岁岁在期待中美丽一份心情罢了……

 

20051117

 

 

我不会空手而去……

 

 

        春去秋来,日子像羽毛一般,空落落地飘下,又无声地远走。一直想收集点什么,让自己的生活多些内容。并不寄希望于来世,但总觉得应该从今生带走一点东西,证明自己活得充实。

曾打算收集香水瓶,只因为偏爱它们的小巧和精致。香水总是和美丽、时尚、风情有关,能带给人无穷的梦幻和联想。可是我如果同时闻两种以上的香水味,头就会痛。再说香水大多昂贵,对于靠薪水过生活,这样的收集就未免太奢侈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来又想收集蜡烛,因为着迷于它们的色彩和多姿的形状。可我不能解决的矛盾是:蜡烛只有点燃了,才会耀眼,才能散发香气,营造浪漫,但一旦燃尽,我的收集也就化为灰烬了,所以不收集也罢,至少免去了心痛。

这个周末,终于有了一点空闲,就整理了一下壁橱。不小心碰翻了一个纸箱,一些旧报刊便掉了出来。拿起来看看,读到了自己近十几年零零落落发表的文章。这些文字记录的也许只是一个片断,一段心情,有身处异乡对父母的思念,对朋友的感激,当然也有对爱情的留恋。阅读沧桑,又描写沧桑,不知不觉中竟留住了半生中许多动心、动容的瞬间……

于是我安心地对自己微笑了。虽然没有精美的香水瓶或者蜡烛,但我不会空手而去。

我收集了生命中的感动……

 

20051122

 

 

快乐不需交税

 

 

来加拿大的原因之一是想换一种心情,不料却由此换了一种人生。

也许因为我一向喜欢把命运交给未知,在美国时我对加拿大的了解甚少,正如若干年前我在中国时对美国也一无所知一样。这中间的巨大差别是我当年赴美是抱梦而去,而来加拿大之前我却头脑无比清醒地准备面对现实,比如工作机会少,工资低、税务繁重等。

印象最深的是在多伦多第一次坐地铁留心数一数,发现坐在同一车厢里的二十几人,大概来自十几个国家。人们神色自如地用母语交谈,并没有表现出使用非主流语言的尴尬,和栖居外国的惶恐。

多伦多的魅力正源于她的包涵与宽容。移民无需刻意消磨个性,淡化文化背景,甚至还要在花样繁多的社会活动中张扬本民族文化,这样精神上就多了一份轻松,乡愁也得到了化解。

包涵和宽容,这难道不正是一个国际性的大城市首先应该具备的素质吗?

一个人对一座城市的喜欢程度往往是和他的得意程度成正比,而得意程度又与他对自己的收入、住房、汽车等等是否满意密切相关。能不能摆脱这些具体的物质的标准,从一个单纯的出发点去评价一座城市,去审视自己的生活?

这个单纯的出发点便是轻松和快乐。

如果心灵不能从物质的困扰中解脱,人生就变成了周而复始的支付账单的过程。

何不尝试着快乐一些?

快乐不需交税。

 

20051124

 

风雨无归人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下午还不到4点,天就完全暗下来了。在这样的日子应该缩在沙发里吃玉米花、看电视剧,实在无心工作。

到了傍晚,风又来了,像是和雨预谋好了似的,要把人的心情拉到最低点。撑着伞,一个人走在街上,路骤然长了许多。雨伞太轻薄了,骨架几乎散去,无助的女人般,抖抖地摇摆着。

我不由得歉疚了起来。怎么可以让比我还弱的伞为我遮风挡雨呢?

想到这秋雨,仅仅是一个清冷季节的开始,而多伦多五个月的漫长冬天还不动声色地候在不远处呢,不由得又打了一个寒颤。

在风雨中张望了一下自己的窗户。窗内没有灯光,和昨日一样,和前日一样,甚至和几百天前无异。那一瞬突然理解了许多婚姻中的女人。不管婚姻中有多少冷漠、争吵、伤害,毕竟还有个人在风雨之夜为自己燃一盏灯,递过来一条干爽的毛巾,运气好一点的女人,也许还会得到印在额头上的一个怜惜的吻……许多男人和女人,像是冬天的刺猬,要靠在一起取暖,可是又怕被彼此的刺扎到,就在这靠近与疏远的矛盾中蹉跎了一生。

会不会有哪个女人因为一场秋雨而改变人生选择?在开门锁的时候我问自己究竟是我把世界锁在了门外,还是世界把我隔在了门外?

在这样不见归人的雨夜,心湿漉漉地,找不到阳光的去处了……

 

20051129